晚秋讀稼軒

稼軒居士

讀詞見心
清平樂 檢校山園書所見
宋·辛棄疾
連云松竹，萬事從今足。拄杖東家分社肉，白酒床頭初熟。
西風梨棗山園，兒童偷把長竿。莫遣旁人驚去，老夫靜處閑看。

明 杜瓊《南村別墅圖》

秋風吹落了黃葉，也吹老了英雄。當年率50騎兵沖進金軍5萬人大營，活捉叛將張安國的抗金英雄辛棄疾，也被世事和秋風催折老了。宋孝宗淳熙八年（1181）冬十一月，已經四十八歲的辛棄疾，在兩浙西路提點刑獄公事任上遭到臺臣王藺的彈劾，被免掉了職務，辛棄疾于是回到上饒城北的靈山之隈隱居，依偎著帶湖，修筑了稼軒，從此世上有了稼軒居士。


明 仇英《蓮溪漁隱圖》

稼軒居士站在自己新筑的依山傍水的莊園內，看到松竹高聳，蒼綠連云，屈指一算，秋社也快到了，不到五十歲的年紀，彎弓執(zhí)劍的手卻開始拄杖，村東頭開始準備秋社的祭祀，秋收之后，殺了肥豬，釀了美酒，男女老少聚在一起載歌載舞，祭祀土地神，感謝一年的護佑，祈禱來年的收成。
詞人也分到一份祭祀的社肉，把它掛在手杖上帶回家，配著床頭酒甕里剛釀熟的白酒。農人春耕秋獲，祈求田野中的收成，而詞人年復一年上書抗金，希望收復北方，迎回徽、欽二帝，卻不能如愿，“壯歲旌旗擁萬夫”只換得床頭一酒甕，歡醉暢飲而已。


明 仇英《桃村草堂圖》

居士的酒量如何，已不可考見，酒對他來說是消愁遠憂之物，“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醉倒在松樹旁，還怕松樹來扶他，“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本坪榷嗔?，到處是居士醉倒的身影，在村里影響不好，“大醉歸自葛園，家人有痛飲之戒，故書于壁”，在老婆大人的痛斥之下，就開始想戒酒了，認真寫了一首《沁園春·將止酒戒酒杯使勿近》，把酒杯同志叫來，板著面孔教訓一頓，告誡酒杯離自己遠點，“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氣似奔雷?！卑炎约汉韲蹈煽?、愛睡懶覺、脾氣暴躁都怪罪于酒。酒杯也不是好惹的，“嘆汝于知己，真少恩哉！”你辛稼軒嘴上說著把我當知己，現(xiàn)在又要拋棄我，真是狠心的男人?？吹骄票鷼?，稼軒居士好好反省了自己，和酒杯達成了協(xié)議，以后稼軒居士“力猶能肆汝杯”，酒杯要“麾之即去，招則須來”，大家都歡喜一場。
隱居后，稼軒居士帶領僮仆在山園里種梨栽棗，秋天果實掛滿枝頭，三五斑鳩，成群麻雀，不時飛到枝上啄食。發(fā)現(xiàn)梨棗成熟的，不止有鳥，還有村里的孩童們，惦記了一個夏天的果子，終于成熟了，偷偷拿出家里晾曬衣裳的長竹竿，敲了一個，再敲一個，“這個看著最大”“這個被鳥啄過”，神情專注的孩童們并沒有發(fā)現(xiàn)在暗處的稼軒居士和僮仆們，僮仆們要過去趕走這群饞嘴小童，詞人連忙叫僮仆莫去驚動了小孩子們，任由他們去敲棗打梨。

南宋 林椿 《果熟來禽圖》

這群孩童，讓自稱老夫的稼軒居士感到童真的可貴與可愛，忘記朝堂上的明槍暗箭，名利場上的爭斗，比戰(zhàn)場上的廝殺更可怕，“富貴金鑾殿”比“烽火揚州路”更殘酷。也許詞人開始慢慢想通，單憑一己之力，狂嘶怒吼，也無法叫醒一群裝睡之人。稼軒居士在這個秋天開始陷入回憶，而這群天真燦爛的小孩，讓他想到了自己在濟南度過的無憂無慮的童年，是四十多年前的秋天，那個依偎在祖父辛贊身邊的自己。詞人“登高望遠，指畫山河”的童年和“偷把長竿”的童年不一樣，但都令他珍惜愛護，靜靜看著小孩們的嬉鬧，也成了一種放松。
童真的小孩還常出現(xiàn)在詞人的筆下，除了在自己的山園里敲棗打梨，在《西江月》里是“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碧膳P在溪邊柔軟的草叢里，剝著鮮嫩的蓮蓬。在《六幺令》里是“放浪兒童歸舍，莫惱比鄰鴨。”放學回家的孩童到處玩鬧，把鄰居的鴨子嚇得到處跑。在《定風波》里是“昨夜山公倒載歸。兒童應笑醉如泥。”嘲笑稼軒居士爛醉如泥，走路歪歪扭扭。在《小重山》里是“十里水晶宮，有時騎馬去，笑兒童?！笨匆娫~人酩酊大醉，騎馬歸去時，不免為兒童所笑。

清 王翚《秋林講易圖》

“春已無情秋又老?！币魂囷S颯秋風，一場淒凄秋雨，一片薄薄秋云，一抹黯黯秋暉，一個落寞的英雄身影，一篇閑雅的秋日詞章，都讓人陷入思索，思什么呢？“細思量，悲歡夢里，覺來總無尋處?！睂な裁茨?？“嘆人間、哀樂轉相尋，今猶昔。”細細尋秋的況味，慢慢思世的輪回，卻道一句，“天涼好個秋！”

作者：泰寧稅務 劉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