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03日】全世界稅務局，聯(lián)合起來（四）－ 跨國查賬的正確姿勢

一、天下稅局是一家

財務打工人哪個沒有經歷過查賬？但是經歷過跨國查賬的有沒有？

  

話說某一天某跨國公司中國總部，電梯門啪的一下就打開了，五六個西裝革履老外殺氣騰騰地魚貫而出，直奔事先預訂的會議室，然后就是要資料，做訪談，還告訴你答話前想清楚了，這可是呈堂供證。對了，這群人是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派來的。這家公司是美國上市公司在中國的子公司。普天之下，美國上市公司經營到哪里，SEC就稽查到哪里。

  
稅務稽查也有跨境的。中國公司有沒有被外國稅務局稽查過？這個可以有。但是你要是想象成上面那個場面那你就想多了。如果美國稅務局要查你賬，不會這么不遠萬里地自己飛過來（至少現(xiàn)在不會，以后誰也說不準），他們會客氣地請求中國稅局幫忙。到時候來查賬的還是你的主管稅局。主管稅局可能會和你說這是應海外稅局要求來查的，查賬結果也要反饋回去。反過來，中國稅局要查外國公司的賬，一樣可以請外國稅局幫忙。
  
跨國稅務稽查靠信息交換機制實現(xiàn)，這就是應要求的稅務信息交換（EOIR)。這個機制下天下稅務是一家。不就是查個賬嗎？還勞動您大老遠飛過來？我們的管戶我們替您查了，把結果發(fā)您不就得了？
  
EOIR標準始于雙邊稅收協(xié)定。經濟合作與發(fā)展組織（OECD）在2002年修訂了雙重稅收協(xié)定范本，在其中插入了一個標題為《信息交換》的第26條。根據(jù)該條，締約國雙方主管當局應交換與各自稅收相關的信息。盡管稅收協(xié)定主體內容是針對所得稅的，但是第26條信息交換涉及的稅種不限于所得稅，而是包括締約國要求一方征收的其它所有稅種。第26條還規(guī)定要求一方對收到的信息應要予以保密，被要求一方的義務不超出其現(xiàn)有的法律框架，信息要求即使與被要求一方稅收無關被要求一方也應當予以協(xié)助。此后，聯(lián)合國也相應修改了其稅收協(xié)定范本。聯(lián)合國范本第26條內容與OECD協(xié)定范本基本相同。
  
二、無規(guī)矩無以成方圓
  
稅收協(xié)定范本中提出的這些原則，如何實施呢？我們舉個栗子。中國居民個人王先生在非洲A國投資運營，王先生從A國取得的所得需要在中國申報納稅。假如說中國稅局懷疑王先生從A國取得的所得沒有在中國申報納稅，根據(jù)中國與A國的稅收協(xié)定，向A國稅務局發(fā)起針對王先生海外所得的信息交換申請。根據(jù)協(xié)定，盡管這個信息交換是為了中國的征稅目的，與A國的稅收無關，A國稅務局還是有義務協(xié)助的。但是，A國稅務機關可能會說了，我們查了一下，王先生在我國做生意從來不記賬，我們不知道他掙了多少。在我們國家，征稅靠買方代扣，法律沒有要求王先生保存賬簿，我們不能超出本國的法律規(guī)定的范圍要他補做賬，所以抱歉，我們只能幫到這里了。
  

  
要做到天下稅務是一家，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各國的稅收制度千差萬別，征管方式五花八門，征管能力參差不齊，合作起來有上心也有不上心的。深受跨國逃稅之苦的國家就積極，而跨國逃稅的既得利益者就消極。但是講到合作，就得有一個統(tǒng)一標準。有多少國際組織為這個統(tǒng)一標準操碎了心。2009年國際稅收論壇改組為透明度和稅務信息交換國際論壇（以下簡稱“國際論壇”），此后即開始著手細化標準。針對早期EOIR中信息未保存或者保存不全、收集不到、交換不到的問題，國際論壇制定了一個《透明度和信息交換監(jiān)控和評審參考條款》（以下簡稱“《參考條款》”）來進行細化。該《參考條款》細化為10個要點，歸類為三個方面，分別為信息的可得性（A1-A3)、信息獲取(B1-B2）、以及信息交換（C1-C5)。在信息的可得性方面，三個要點分別是：所有權和身份信息（A1），會計信息（A2），以及銀行信息（A3）。2016年，基于更新后的OECD稅收協(xié)定范本第26條，國際論壇利用金融行動工作組（Financial Action Task Force, 簡稱“FATF”）在受益所有人方面的工作成果，在EOIR標準中新增了受益權人信息的要求，并隨后付諸實施，納入了第二輪同行評審范圍，《參考條款》也相應進行了加強，增加了受益所有人信息等內容。
  
三、先進督促后進
  
國際論壇制定了這個《參考條款》，就開始進行同行評審。國際論壇秘書處牽頭，與若干成員國（主要是發(fā)達國家）財稅部門派出官員組成評審小組開展同行評審。所謂同行評審，對發(fā)達國家來說是交叉檢查，對落后分子來說則是虛心接受檢查。同行評審從兩個層面來進行，一個是法律和法規(guī)層面，第二個則是實施層面。評審組針對《參考條款》中10個要點，從法律法規(guī)和實施層面對各國進行打分。得分共四級：合格、大體合格、部分合格、不合格。各項得分最后加權平均得出一個總體評分。
  
首輪同行評議2010年到2016年舉行，第二輪則從2017年開始至今還在進行中。第一輪EOIR評審發(fā)現(xiàn)問題真不少。以英屬維爾京群島（BVI）為例，在四個方面都被判定為不合格：
  
1. 會計信息可得性（A2）方面。BVI法規(guī)中沒有對合伙企業(yè)和信托保存會計記錄做出要求；沒有對公司、合伙企業(yè)和信托的底層文件做出要求；除了個別金融機構外，大多數(shù)情況下沒有對會計記錄和底層文件的最低保存年限做出規(guī)定。
  
2. 在信息獲?。˙1）方面。BVI的政府部門只有權取得以及交換金融機構持有的信息以及與受益所有人相關的信息，其它信息則無權獲取。
  
3. 信息交換機制的有效性（C1）方面。BVI只與21個國家或者地區(qū)簽訂了稅務信息交換協(xié)議（TIE），其中只有8個實際生效實施。由于BVI境內法對政府權力的限制，TIE協(xié)議并不能得到有效實施。
  
4. 信息交換的及時性（C5）方面。存在應要求回復的信息不全面、不能在90天內回復的信息未能及時更新進展，回復信息前未能核實信息等情況。
  
主要由于以上缺陷，BVI在2013年被評為整體不合格。除了BVI以外，迄今為止先后被評為整體不合格的國家（地區(qū)）還有安圭拉、塞浦路斯、危地馬拉、盧森堡、馬紹爾群島、巴拿馬、塞舌爾、特立尼達和多巴哥?？傮w上來說，問題普遍存在，態(tài)度普遍良好，改進普遍迅速。
  

  
1. 所有權和身份信息方面。20%的國家（地區(qū)）有關所有權和身份信息的法律框架存在重大缺陷。共性的問題是：無記名股票、海外信托、代持，以無記名股票為最常見。EOIR標準并不直接禁止無記名股票，但是要求相關國家建立適當?shù)臋C制以便確認無記名股票持有人的身份。經過評審，40個國家或者地區(qū)修改了法律，結果125個國家（地區(qū)）中，90%要么不再允許發(fā)行無記名股票，要么雖然允許發(fā)行但是要求識別所有人。經過整改，無記名股票實際上已經記名了。第二輪時還存在無記名股票的國家（地區(qū)）降低到了3%。
  
2. 會計信息的可得性方面。2010年至2016年第一輪評審中30個國家收到不滿意的評價，占總數(shù)的20%，主要是在法律和法規(guī)框架上存在嚴重缺陷。為此，國際論壇提出了200件改進建議。到了第2輪再看，基本上都已經具備了法律框架。
  
兩輪評審下來，銀行信息99%的交換要求都能得到滿足，所有權信息90%滿足，會計記錄70%滿足。BVI在第一輪多次整改多次再評。根據(jù)國際論壇2015年發(fā)布的第一輪第二階段評價報告，BVI在C1方面改進明顯，從不合格變成了合格，因而整體評價從不合格變成了大體合格。對于BVI這種傳統(tǒng)避稅港來說，這是巨大的進步。比較一下，我國現(xiàn)在的整體評價得分也是大體合格而已。
  
四、得寸進尺
  
天朝大國向來看重國際形象，在EOIR方面積極配合。國際論壇對中國的第一輪同行評審于2013年完成，我國各項得分均為合格，總體當然也是合格，第一輪結果堪稱完美。不幸的是，第一輪完了還有第二輪，而且標準過來越高。
  

  
第二輪同行評審從2017年開始。到今年9月1日，國際論壇秘書處以及同行評審小組已經完成了對80個國家的第二輪評審并發(fā)布了評審報告。其中2020年9月1日發(fā)布的這批共9個評審報告中，兩個得分下降引人注目，其中之一是中國從合格降格為大體合格，另一個是安圭拉從大體合格降格為不合格。對中國的評審基于2020年4月30日的法律框架以及對該框架的實際執(zhí)行情況，涉及2015年10月1日至2018年9月30日之間收到或者發(fā)出的信息交換請求。得分降低不是因為這段期間的工作退步了，而是因為第二輪評審中新增了受益所有權信息的要求，標準提高了。

第二輪評審迄今為止國際論壇提出的418件改進建議中，164件與受益所有權相關。中國的受益所有人法規(guī)中以25%的所有權為起點進行識別，25%以下不確認所有權。這對于公司還說得過去，但是對于合伙企業(yè)以及信托來說則不合適。因此，國際論壇認為針對合伙企業(yè)以及信托的受益所有人識別法規(guī)沒有跟上新標準的要求。由于這個問題，評審小組對中國在A1和A3兩項上均將原先的合格降低為大體合格，影響了總體評分。

  
剛一達標你就抬高標準，國際論壇你不講武德??！國際論壇會說，那也是為了你好，一步到位怕嚇著你，分步走你容易接受。這還沒有完。兩輪評審都沒有重點關注銀行信息，你知道為啥？因為第二輪過后還會有自動信息交換（AEIO）同行評審，目前已經在進行中了，那個是專門針對銀行信息的。
  
另外在執(zhí)行層面，第二輪評審期間中國收到了584件信息交換的請求并予以回復，總體上來說對方都表示滿意。但是，在溝通的及時性方面存在改進空間。舉例說，如果收到一件請求90天內無法回復，要及時向對方說明情況并及時更新進度。中國在這方面做得不夠好。另外，國際論壇還指出中國存在專門從事EOIR的人手不足的問題。
  
針對所有改進建議，國際論壇要求國家稅務總局在2021年6月30日之前提交后續(xù)應對措施。國家稅務總局一向虛心接受國際論壇的批評，一定會增加人手。人多好辦事。一方面替外國查帳更及時了，另一方面來而不往非禮也，要求外國稅局協(xié)助查賬的機會更多了。
（未完待續(xù)）